追光仅仅只是一家像皮克斯的公司,它并不是真正的皮克斯。

长久以来,追光没有自己专门内容研发团队,作为前三部电影的编剧、导演与制片,王微在某种程度上垄断了创作的权利——这与皮克斯是相违背的。就连宫崎骏的制片人铃木敏夫曾说,“一个人是做不出作品的。”

王微的内心深处是一个向往文艺的人,他出版过一本和青春有关的书、写过话剧。他不怕别人说他自恋,比起做一个转瞬即逝的科技产品,他更想留下可以传承一百年的作品。

“我关心的是七情六欲的这种感觉,而不是欲望上的。”王微在4年前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说。关心欲望可以更了解人性了解市场,但王微选择了情感,这是一种更微妙和难以把握的元素。

一位追光的前员工说,王微在创作上非常坚持传递一些有哲理和文艺的台词和剧情,比如《小门神》中,王微坚持要让女主角——一个小女孩在酒吧里蹦迪;《猫与桃花源》中王微坚持要黑猫深沉并用一顿一顿的语气对斗篷说:湖底,很深,暗流,危险。不是让你害怕的才叫危险。

“所谓的哲理与文艺是否真的存在意义呢?作为一部动画片,孩子又是否真的能够理解你想表达的复杂情感呢?”

但就像王微说他喜欢的一首歌曲《假行僧》,“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王微对《财经》记者说,带一个面具的感觉挺好。

王微是一个矛盾体。“追光前三部电影都是他自身经历的映射,王微渴望让别人理解并与他共情,但内心却始终认为别人理解不了他。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情绪。”一位追光的老员工说,这种情绪对追光是有点致命的。

王微一手组建了追光的市场部,他的想法是对标小米,学小米做粉丝运营,用这种方法创新动画制作流程。构想是从电影的最前期、故事板阶段就开始定期组织粉丝试映,根据粉丝的反馈作出修改。

但王微要求对志愿者设门槛,比如不能是同行竞争者、每个核心用户还要有能力和意愿把加入这个团体的目的像写论文一样地表述出来,形成一篇文章。

他很纠结。“他将近10年的互联网创业经验告诉他必须重视用户的反馈,却又不断被自己骨子里的骄傲拉扯着,不能完全放开自己。”一位参与过市场运营的追光员工说。

当王微真正了解到用户的想法后,他开始质疑甚至不承认这些声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给整个追光市场部只配置了一个人。后来市场部在运营粉丝的过程中尝试做线下活动,王微又开始犹豫,思考再三拒绝了在举办活动前进行相应的市场投放和宣传。“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圈子里的自娱自乐。”

追光拥有顶尖技术,却因为故事弱而备受质疑,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王微在创作上有绝对的权威。皮克斯有一个强大的“智囊团”,为内容贡献创意与纠错,而在追光,王微的创作才华与在创作上得到的权力并不匹配。

“整个公司最懂导演的肯定是我了这个不用说了。”王微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曾经自信扬言。

成功的创业经历让员工天然地仰望王微,这无疑拉开了他们的距离。尽管他和员工坐在一起办公,但他从不分享生活;不表露除生气以外的情绪;不会主动和员工打招呼也不需要员工主动;除非有工作,否则平时也几乎不主动与员工说话。

“每次路过他的办公桌,会感觉天然有个保护罩包围他隔绝外面的世界。”一位与王微邻座的员工说,多数时候他就穿个拖鞋,身子蜷在椅子上看书,像空气一样。

《麦肯锡季刊》曾问过皮克斯的导演布拉德·伯德,什么类型的领导会抑制创新?“好领导在完成一部电影后会说,‘我好像只是才刚开始理解这个角色,我希望把所有故事重新制作一边。而坏的领导则会说‘我在这里教你们。我对自己所做的很满意。’”

在《小门神》一次内部试映会上,员工看完样片后按流程要开始提意见。大家对剧情有些不满意,尤其是故事上的漏洞没法自圆其说。“当时每个人都畅所欲言,没有任何顾忌。”一位在场的员工回忆,但后来王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一个员工提出,不如将电影中的一场酒吧戏砍掉。“电影只有90分钟,这场戏没有特殊意义,而且制作难度很高会增加成本。”王微听了沉默了几秒,突然喊道,“我听你们这些人的意见还不如听街头大妈大爷的。”

类似的情况发生过几次后大家才缓过神来,“原来这还是一家中国的动画公司:谁掏钱谁说了算。”最开始大家每次还是会积极提意见,但最终发现这些意见从来不会得到采纳。“渐渐大家后来也就不提了。”一位追光的老员工说。

在追光,王微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常年和员工们在一个区域办公。他的办公桌极其简单,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边上一座很大的书架,不止有大量类似《创新公司》这样的业务书,也有《资治通鉴》这种大部头。

洪晃曾经质疑过他作为一个门外汉进军动画行业,但王微并不在意。“拿本书来看看就是了,看第一本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看第二十本书的时候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安东尼·拉默里纳拉是《玩具总动员》的特效导演,被王微请过来当追光的顾问。在看王微写的剧本时,安东尼不止一次提醒他这么设计不对,这时候王微就会拿出那些书,然后翻开试图证明自己是对的。“你看,书上是这么写的。”

听到这,安东尼只能无奈转身。书的作者是安东尼的朋友,但他没有告诉王微,作者写这本书的心里只想着挣钱。“就好像你第二天要做手术了,医生突然对你说他没做过手术,但告诉你不用担心因为他有一本书,今晚会好好读一遍。”。安东尼说,“他太害怕丢脸了。”

《小门神》的主宣发是阿里影业。王微提出在上映前三个月就开始全国路演,阿里提了反对意见;后来王微想做精美一点的衍生品,阿里还是认为没必要。争执不下的时候,王微才不会管是不是合作关系,一拍版把路演权要了回来。“我们自己做。”后来在衍生开发上,追光自己出钱,单独又做了一个系列。

王微的决定通常是不容置喙的,员工只能尽力去摸索与他沟通的艺术。《猫与桃花源》里的母猫一个最初设定是在窗台在把玩窗帘时失足掉下楼。大家觉得剧情很突兀也很蠢,但王微格外坚持。后来有人建议改成:在一个下雨天,母猫看到雨水想伸手去接,结果导致坠落。这个妥协的细节被王微接受了。